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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推荐]唐三彩的( 姐 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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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特 发表于 2002-6-24 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哥特
2002-6-24 22:38 283 0 看全部
[这个贴子最后由哥特在 2002/06/24 10:39pm 编辑]


姐姐

作者:唐三彩



   我一直都想为姐姐书碑立传,正规渠道没有带给我一点有宜的东西。我的三分之一的薰陶和素养都从姐姐及其她的姊妹们而来。按照传统说法,毫无疑问,她是社会渣子,但这个社会渣子有着社会精英们所欠缺的金子般的心。她及其她的姊妹的无私令我仰慕且惭愧。事到如今,我仍然深深思念着她们。我今生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她们讨还她们在社会中应有的位置。我将用我的全部热情和泪水报答她们,用我的荣誉直至生命。让世人知道她们的痛苦,她们的爱。

   我和姐姐是那年夏天认识的,当时由于我闯的一件祸事找了老大,他是一个声名显赫的大流氓——很抱歉我不知该怎么描述他的身份——曾是我牢友,当年我们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姐姐当时和他在一间发廊,还有大嫂,发廊的情形记不清了。当时那间发廊正要盘出,里面很乱。姐姐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在屋外五月的阳光下,街道人流如织。她和大嫂分走在老大两边,我象一个跟屁虫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三人身材高大,我无颜与他们并肩。姐姐留波浪发,着黑衣,按照季节不应是皮衣,但我一想到这个情节就觉得姐姐身着一件黑色的长皮褛。她的脸很冷,不发一言,甚至瞧也未瞧我这个小男孩。虽然那时我不小,但在她面前我总感觉自己是她弟弟。我们到一家餐厅吃了饭,老大为我和姐姐做了介绍。“你仕姐。”老大指着姐姐对我说,我望向她,须臾垂下目光。老大把我介绍成一个前程远大的大学生,而且在黑道中有不同凡响的战绩。这是常见的客套。说实话,这种言过其实的恭维令我汗颜。姐姐知道这些虚套,出于老大的面子,对我淡淡一笑。她这淡淡一笑仿佛发生在昨天,她的印象在那刻凝固起来。想起她的笑,我就莫名不安,自惭形秽。
   我不太记得那年夏天发生什么事了,情节不连贯,只记得阳光很强烈,我不感炎热。老发廊被盘出后,新装了一间发廊。我们在发廊前的树荫下打牌,谁输了就喝黄酒。那棵树很高大,有一排,沿着这排高大的树木过去,有十几家这样的店铺,发廊和酒家。街对前是一个三星级宾馆,穿过火车站广场还有一个四星级。有一次打牌,我输得酩酊大醉,回学校爬上寝室的上辅时,差点摔下来。我记得两个“绿岛”的大字绿幽幽地嵌在门楣,那是发廊的名子。门前的树木很高大,我总提及这一点,是因为记忆尤深。那年夏天很美好,无忧无虑,我和众多女子在那片巨大的树荫下嬉闹。那是棵高大的悬铃树,一到秋天落下毛茸茸的种子。我喜欢那年夏天的夜晚,很凉爽,我们喝着扎啤,开着玩笑,打牌,嬉闹。只要老大和大嫂不在,每天都这么度过。
   发廊固定有四人,姐、王平、王燕、娇娇。当时我和王燕最好。她是个体态丰腴的美女,个子不高,一头短发,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友,很有钱,或许不是实际意义上的男友。她总喊他老公,这位有钱的男友不定期地来探望她。由于老大的关系,我在那座城市小有声名,大家对我很客气,包括王燕的男友,他从未对我和王燕常在一起面露愠色。也许他本来就不在乎什么。姐姐就爱开这种玩笑,常常让我脸红不止。我喜欢王燕,毕竟她是美女,但我们并未发生过什么。似乎王燕想让我做她男友,但那时我风华正茂,不能容忍一个如此职业的女子做我的妻。这和是否尊重她没关系,毕竟我有我的圈子,终有一天我会离开她,我终究要回去的那个圈子不会接纳她。她觉察到这一点,并不要求什么,对我若即若离,好象想让我迷上她,对我的亲热表示毫不顾及颜面的呵斥,令我羞辱。所有女子当中,我最尊重姐姐,她有种令我着迷的东西,我不想说荷花之类,但她确实保持着善良的心,她用一切邪恶掩盖着它们。她曾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收留我好几次,还有王平。可以直言,因为我对她们的尊重,我得到了她们内心深处闪光的东西。我知道,她们一直在屈辱中生活,她们不能善良,因为那样意味着被生活抛弃。她们要生存。
   姐姐有一个令她痴迷的男友,好象是个司机。她的职业不允许她流露真情,但我还是见过一次她落泪,在大嫂面前,表达对男友的痴情。大嫂曾是那个城市咤叱风云的人物,按通俗的说法,是个战争贩子。但我想象不出一个弱女子如何与人格斗。当然,大嫂并不是弱不禁风型。她骨格宽大,体态丰腴。我一个朋友在见过她之后悄悄对我说:这才是真正的美女。大嫂对姐姐说:感情上的事,求之不得。大嫂也是一个善良的女子,但她比姐姐坚强,她的善良深埋心底。
   姐姐姓叶,叫叶仕,不知真是名仕还是排行第四。我总喊她仕儿。她喜欢开些令我脸红的玩笑,看我羞赧的样子哈哈大笑。她是大嫂得力的助手,大嫂不在时,她把发廊维持的井井有条。她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常常把黑白两道哄得稀里糊涂,云山雾罩。这一点,即便是大嫂也做不到的。
   那年夏初,姐姐那个司机男友来看她,他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由于抢劫服刑五年。五年期间,每月十五号的探视日姐姐都做许多好吃的去看他,他喜欢吃鱼,清蒸鱼,而且得是城郊一家有名的清真寺正午出笼的新鲜鲤鱼,姐姐也给他买到。姐姐的男友喜欢排场,她总会带上一些诸如力士香皂、黑妹牙膏之类的日用品。现在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了。但在牢里,这几乎是身份的象征。姐姐的所作所为就是石头也会落泪,但她那个司机男友觉得该当。我见过他,一个外表颓萎的瘦子,大背头,嘴里总是含一根牙签,他那种地方语除了姐姐谁也听不懂。我不喜欢他。
   那年,那个司机男友找姐姐是想借笔钱,姐姐虽然痴情,但有她的阅历,并不是不知道她男友是虚情假意,对借钱的事,以存了死期婉拒了。她男友也不是个傻子,根本不相信,死磨硬泡,争到后来,甚至打了姐姐一耳光。我忍受不了他的放肆,虽然知道家务难断,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仕姐挣那点钱不容易,她下半辈子靠你靠得住吗?我这句话受到了她男友猛烈的抨击,说我是个小卵子,大人说活不该插嘴。我从小情绪波动很大,前一刻风平浪静,后一刻就可能狂风暴雨。十五岁以后我就在屈辱和维护自尊的格斗中度过,根本不能忍受他侮蔑式的抨击。当他告诫我小心点留下自己的舌头时,我拈起桌上的啤酒瓶砸向他颅上。当时我很暴怒,使力全无分寸,这一瓶砸得他晕死过去。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姐姐毫不容情地责骂了我。我回嘴说:这种王八蛋你跟他干吗?他对你哪点好!姐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总要嫁人,他再不好,总有娶我的意思。我也老了,不能这样混一辈子。姐姐有着绝美之容,如果出生在一个好家庭,前途无量。但同样的人,在不同的环境,就得走不一样的路。我为她惋息,但我帮不了她什么,除了真挚地表达理解和歉意。
   姐姐和谁都没有矛盾,倒是和我,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记不清了,几个月没说话,后来在老大和大嫂举行婚礼的时候她先给我说了话,宛如我们一直是亲密的朋友。她很豁达,总有控制别人喜怒哀乐的能力。在姐姐的调节下,整个发廊关系融洽,除了一些她无权参与的家务事。都是老大和大嫂,他们经常吵架,有时恩爱得过分,互相称呼“达令”,有时则拨刀怒向。我没什么成人的经验,一看到他们吵架就竭力劝阻,不能说我的劝阻没一点效果,但毕竟人微言轻。大嫂总怀疑老大和她结婚居心叵测。她在那座城市经营多年,有一笔丰厚的积蓄。我不能肯定老大的想法,但在我眼中,老大对大嫂很好,事事迁就。大嫂脾气暴烈,曾为和老大的事抹过脖子,那也是一件留不下记忆的小事,那道刀痕很深,恐怕今生无法消逝了。那次,她接踵吃了几版安眠药,昏睡了三天三夜,老大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只有过一次,发廊没小姐,客人没人招待,大嫂亲自做了接待,虽然这接待是有限的,但被老大撞见后大发了脾气,对客人进行了痛殴。大嫂也知理亏,对他的责骂未执一言。我从未见过老大发火,那是第一次,那段时间我总随身携带匕首,他抢了我的匕首,把发廊内门上的一张女明星画连门带纸戳得稀烂。那一刻,他有些发狂,我真怕他压抑不住怒火把匕首戳到我身上。
   身处在这个圈子中,总会遇到一些血雨腥风的事。那年夏中,来了两个客人,我坐在发廊门口纳凉,听到发廊厮闹吵打。那段时间老大和大嫂不怎么融洽,我以为又是他们无休止的争吵,一会儿王燕出来,严肃地向我招手,我跑步过去时仍以为是因为他们闹得不可收拾而向我无奈的求助。进门的瞬间,我看到老大和那两个客人纠缠在一起,懵然片刻,即刻感到血液直冲头顶。我抽出刀,没头没脑地对其中一个客人一通乱砍。对方也是职业歹徒,有着良好的格斗经验,用胳膊挡住刀,抓起桌上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向我砸来。他是一个优秀的对手,在顷刻的慌乱后冷静地从桌上抓起一瓶定型发胶。他的经验不是我的鲁莽所能匹敌的。我只感到眼前一片白雾,眼球刺痛,觉得一生都完了。我的性格使我喜欢直视一些不必认真对待的东西,常常把微不足道的事夸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当时我以为我的眼睛已毁,脑中一片狂怒,忍着喷涌而出的泪摸黑扑去照他耳根一阵乱咬。当时已无法收场,老大和另一人的纠缠开始停止,惊讶地阻止我的疯狂。事后,老大告诉我身在这个圈子,并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暴力解决的,真正的老大凭得只是难逆其锋的气势。那气势能使人感到怯懦、乏力,不能为人。
   姐姐对我说:你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你的性格只会使你迟早一日横尸街头。她想让我回校安心上课,但我有我的打算。我想做一个作家,这些年,我想做为对生活的体验。
   不必为我那时的心态做什么掩饰,那种生活确实曾是我深深向往的,至今依然。只是我见多了那些圈中人物最后的结局,我没有勇气步他们后尘。感谢姐姐默默为我做的一切,那段日子,尤其是我形将崩溃的时候,她牵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成熟。

   那段时间发廊的建设已初具规模,垄断了火车站三分之一的生意。由于老大的势力,没人对此表示怨怼。我们出没高档娱乐场所,宴请政府官员。虽然由于我们做的不是什么大生意,那些政府官员的权力也有限,但毕竟我们需要他们护庇。随便说一句,现在描述这件事与政府导向不符,但我只是陈述真实。我爱党,尽管我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但还是希望党能健康的成长,毕竟我对党有对父亲般的依恋,爱和恨。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我也知道为了社会整体的利益需要一部分人做出牺牲,但我总觉得会有两全之道。我们需要被关爱。不管怎样,为了生存,确实应该付出代价,这不是理由,但在代价付出后,一切都该被原囿。
   我和娇娇就是在一次娱乐场所的宴会上认识的。她穿一件绿纱裙,浓妆艳抹,头发很短,是那年流行的发型。她在另一间发廊做事,没什么背景,由于天生丽质,深得大嫂垂涎。说实话,她是美女,但她的浓妆艳抹令我一看就生反感。她本该是个纯净清新的少女,不化妆,头发留长一点,攻读大学,绝不至沦落如此地步。我尚有几分姿色,大嫂想叫去我,让我借这个机会把娇娇请过来。确实,这不道德,但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也无道德可言。
   我不好推脱,姐姐看到我的窘态,对我说:你放开点,就象平常和女同学说话那样。我做不到,不是害臊,是我的资历使我感到卑怯。我从未接触过那种女子,和姐姐她们的那不算,我们象兄弟姊妹一样。我根本没有把握在即将展开的诱拐中占取主动。
   娇娇一看到我端起酒杯穿过舞池就笑起来:小帅哥,我挺荣幸呵。她知道我是谁,也看到我从那堆人中走出来,并没有把我当客人。这使我安定许多。她边上坐着几个男子,以充满敌意的眼光看我。即便没有老大和几个朋友在场,我也不会对这几个男子有所畏惧。我以同样充满敌意的眼光回敬他们。他们看看那边虎视眈眈的老大,相继垂下目光。我陡然感到豪迈,放下酒杯,向娇娇得体地弯下腰,伸出右手:应该是我的荣幸。娇娇没丝毫犹豫,伸出手,嘻嘻笑着站起身,似走向舞池。
   我发觉事情一旦进行当中就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我虽感拘束,但不觉尴尬,完整地按照大嫂的意图对她进行了示意。她笑而不答。看得出来,她有默许的意思。我能揣测出她心理,她缺乏一个合适的保护人。我的容貌起了一定作用,她对我毫无经验的诱导并无反感,甚至可能正是这种幼稚的推崇平添了她的信任。我对娇娇说:如果你到绿岛,我天天给你蒸鸡蛋吃。姐姐告诉过我她生活细节,她爱吃蒸鸡蛋。这笨拙的诱拐引得娇娇哈哈大笑。舞曲结束,我茫然地回到座位,姐姐问我情况时,我模凌两可说:等消息吧。
   第二天,娇娇给我打了传呼,在姐姐的陪同下,我带着几个朋友,接走了娇娇。带娇娇离去前,那发廊老板狠狠盯了我一眼。我沉浸在意外的喜悦中,也丝毫不以为忤,礼貌地弯弯腰,飘然而去。
   这次成功的诱拐使我在发廊声望大增,王燕几乎以嫉意的眼光打量那位新来的娇娇。大嫂为我安排了一场丰盛的宴席,对我大加赞赏。老大更是为有我这样一个文武全才的小弟深以为荣。一时间我飘飘不知所以然。只有姐姐以悲悯的眼光看我,她私下对我说:你要走的路还长,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事,包括自己。她的看法这件事早成定局,我的所为只是一颗按部就班的棋子,棋盘上,走向成功的是下棋的人,不是棋子。这是她第一次对大嫂和老大流露不满,为我,也是最后一次。

   姐姐的男友是个出租车司机,开一辆黄色面的。那时这种面的很赚钱,日薪不菲。但他沉溺赌博,他的劳动所得根本不够维持赌场花费。他是一个瘦子,长着三角眼,按照《麻相全书》,这是一副楣相。他在赌场从没得过手,但始终很执着,一直相信有一天会时来运转,赢回他所有的赌资和一套豪宅。他的想法比我的作家梦还幼稚。姐姐不是没有劝他,他听不进去。我对姐姐说:没用的,都是当局者迷。我曾试过让姐姐换一个男友,但姐姐沉默了很长时间,说:没有的,我也是当局者迷。
   那年盛夏,姐姐的男友在一场赌博中输掉了所有积蓄,并且在接踵借下的高额利息中把高利贷输得所剩无几。放高利贷者扣压了他的车,并且给姐姐打了电话,让她拿钱取人。那辆车的价值不足以偿还他的债务。姐姐接完电话,独自关在屋里一声不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想帮她一把,又无从着手。过了很久,我悄悄推开门,发现姐姐趴在床上掉泪。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坐在床边。她摆手让我走,我固执地不动。消除她反感后,我抚向她肩,想把感情传递给她,这一举动忽然使她失声痛哭起来。她极力压抑着悲痛,背部由于抽噎颤抖不止,象一个不堪承受负荷的坚强母亲的哀恸。我默默地看着她流泪。虽然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她很需帮助。我说:会过去的,至少还有我可信赖,还有大嫂。当时我以为她男友抛弃了她。等她流完泪,开始平静,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一饮而尽,忽然抹干泪,紧握了一下我手,轻装收拾一番,说:姐姐没事。疾步出了门。
   第二天,我得知了前因后果,不由又开始热血沸腾。我没有告知老大,借着老大的影响约了几个朋友,携带了枪支、弹药,找到了姐姐的男友。我知道放高利贷那个团伙是这个城市较有名的流氓组织,长刀和匕首没什么用。我戴了安全盔,胳膊和大腿缠了熟牛皮,胸腑和后背垫了薄钢板,租了一辆中巴直奔那群团伙聚集地。他们显然感到意外,没什么准备,看到我们荷枪实弹而来颇为紧张。我克制着暴怒,没有对人群开枪,端起五连发照天打了一枪,然后调转枪口朝自己大腿开了枪。我虽然鲁莽,但不呆傻,知道对付势均力敌的对手需要制造排山倒海的气势。我大腿内侧绑了猪肉浆和猪血泡,第二发子弹没装铁砂,虽然看起来弹着点血肉模糊,但毫发无损。我对他们起头的人说:我这边有什么需要海涵的地方,您们多担待些。那钱是我姐的养命钱,你们多一分发不了财,我们少一分就要出人命。说着单腿跪下:这两颗子弹算是认错,给哥哥们磕头了。在这种气势下,他们只能保全面子,因为闹出人命谁都脱不了关系。他们头指着姐姐的男友说:是你们的人吗?我介绍了我和他的关系。那头沉吟片刻,说:勇子知道这事吗?勇子是我们老大的名子,我不想让老大为难,说:这是我私人的事,和我们老大无关。那头看看我,点点头,皮笑肉不笑说:好小伙。退回了姐姐男友的车和姐姐的钱。

   暑假来临,我回了家乡,四百里外的一处丘陵。由于离家日久,我受到了父母深情的款待。他们是那片丘陵一家汽车零部件制造厂的职工,由于前国家领导人的一项决策厂址落在山区。那家制造厂曾是兵工厂,在省厅编了号,改革开放以后转产汽车配件,更换了厂名,取消了番号。那段时间厂里效益不错。父亲在供应部门工作,虽然由于和领导的矛盾调岗过一段时间,但毕竟赶上了汽车大需求的末班车。他是家里的顶粱支柱,由于他的经济能力和常年在外养成的健谈,他自视颇高,控制欲极强,家庭在他影响下象十九世纪末的封建主家庭。我们因他的喜而喜,因他的悲而沮丧。在久别重逢的感情告一段落后,我又开始不能忍受父亲强人所难的苛责。那天,我早晨晨炼,回来洗了澡,沐浴中,父亲感到内急——他总在我占用卫生间的时候内急——沐浴前,我做了谨慎地试探,在屋里打扫了卫生,洗了衣,看父亲熟睡着没有动静,才放心大胆地开始沐浴。几乎在我插上门,脱完衣,打第一遍皂时,父亲从沉睡中醒来,趿上拖鞋在卫生间前暴燥地踱来踱去。我知道要糟,但已打了皂,不得不尽可能快地洗完。在我仓促地擦拭身体时,父亲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号,拉开门,幅度巨大地换鞋——他要出去上厕所。我忽然感到一阵悲悯的绝望,大声说:完了,完了。在我出门时,看到父亲幼稚的怒态,忍不住委屈地顶了句嘴:你总是这个时候上厕所。父亲猛推我一把,表情狰狞,象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洗你妈个逼,老子憋得直打摆子!父亲是工人出身,没有修养,除了装腔作势的虚套,不懂文辞,不懂语法。他骂我妈,不就是骂他爱人吗?我默默地含着仇恨,流了会儿泪,收拾了行装,回到我就读的那座城市。
   我的到访得到了姐姐的理解,她象那次我安慰她一样安慰了我。但她并没有象我那样赢取她的依赖。她避开了我的眷恋,对我说:父亲终究是父亲,他对你的恨包含着他的爱,你要理解。我不理解,直到多年后一次几乎导致精神崩溃的事件中,我才知道对父亲我有着多么深的依恋。我爱他,他是我的精神支柱,这一点从出生之日起就莫可改变,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这种爱。我爱他会到他永生。
   那段时间发廊的生意有所回落,一年一度的严打又已开始,我们由违法转向正当,只在严打间歇期悄悄做些隐蔽生意。这很危险,不是不得已不为之,但仅靠白天给客人理理发做做面膜根本维持不了我们的经费。那段时间,姑娘们无所事事,靠看录像打发时日。坦率而言,生意的惨淡是使我愉悦的,我在老大面前表现一副沉痛的神情,一转脸就去和姑娘们疯闹。我和娇娇的事就是那段时间发生的。她对我很好,这个词不确切,应该说是风骚,屡屡对我加以引诱。她曾在一次单独的场合对我撩起裙,那里什么都没穿,虽然顷刻放下了。那一瞬对我震动很大,由于意外和难以置信我什么都没看清。勿庸讳言,我想知道,但我有我的自尊,不得不表现沉着,象个老手,看她朝里屋走不以为动。娇娇对我说:你是个死人吗?不是羞涩,我总有种在事态中占取主动的想法,我毫无经验,不能保证自尊会得以维护。
   随后的一天,娇娇回来很晚,她和一个老人出门,我以为她不会回。我睡在她床上。大概凌晨三点,她从外归来,看我在熟睡,提着凉鞋,蹑手蹑脚推开门。她生怕惊醒我,脱去汗衫,只留下短裤,悄悄躺到我身边。由于是夏末,天尚炎热,我没盖被子,衣着单薄,只穿了短裤和T桖。她谨慎地撩拨我,这撩拨由小心渐渐变为大胆,在我醒来时已摆脱不了她的控制。她褪去短裤,托起我下巴温情地撩拨我。我不能不动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女子身体,战栗且震悚,浑身发不出一点力气,任她肆意妄为。她脱去我衣服,在解除了我反抗后疯狂地抚弄我,我由于她的抚弄感到一种崭新的前所未有的激情。我只想融化在她唾液中,死在她疯狂的撕咬下。我左肩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牙痕。我尖喊痛苦,但不感痛苦,我觉得又难受又幸福,又完美又残缺。我无法具体地描述当时的感觉。当她最后握住我,准备上来时,我再也把持不住。欲望消逝后,我万念俱灰,沉默了很长时间,陡然感到彻骨的愤怒。我狠狠地扇了娇娇一耳光:臭婊子,滚!我不理解当时我所做的一切,一直没向娇娇道歉。我很迷惘,不知道为什么总做些连自己也茫然的事。娇娇满脸通红,眼含泪水,捂着脸跑出门去。
   姐姐对我说:你太死板,这一点不改变,以后不会有好结果。但我觉得不,我很活泼,弄不懂姐姐指的死板是什么。
   姐姐总是对我有着令我难以理解的善意。上次事件,她并未表达感激之情,反而反感地斥责我少管闲事。我不感失望,我知道她的感激深埋心底,她不希望我留在这个圈子。她的确需要保全她那笔积蓄,但不希望我冒险。姐姐总说钱花了还有赚的,不能失去资本,她指的是健康和生命。我牵扯的事越多,就会陷得越深,总有一天身不由己,不能自拔,象姐姐说的:横尸街头。我总避免不了为姐姐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的念头。
   严打期间,老大由于旧案被通辑,居无定所,整日东躲西藏。我的朋友们也大都负案在逃。唯有我身无积案,独自打理发廊生意。由于缺乏老大的维护,那段时间发廊经常出事,王燕被拘捕,罚了三千块钱,接踵王平在一次生意中被抓了现行。由于她是累犯,市厅准备把她送去劳教,姐姐找了所能找的所有关系,都无效果。送她走那天,在她一再乞求下,押送的狱警动了侧隐之心,允许她回发廊与我们告别。那是午夜,我躺在里间的房间里,姐姐在隔壁,我听见她们在那边失声痛哭。我也流了会儿泪。等她与姐姐辞行完,我叫她过来。她没化妆,脸色苍白,失去了往日的荣彩。她眼圈发红,鬓发散乱,穿着一件不合体的工作服,不是被捕前穿的那件,显然遭到了同号犯的虐待。她的左脸有一道抓痕,在哀恸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她美丽,曾有过一段荣耀的时光,这是她同号犯们对她施虐的原因。我能想象那些充满嫉意的女人的疯狂。我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握握她手,说:后门墙不高,门外我负责。但王平感激地看看我,谢绝了。门外两个狱警荷枪实弹,非常时期,他们有随时开枪的权利。我给她点了支烟,起了床,送她到门口,她的手由于害怕而颤抖,夹不住烟,屡屡掉到地面。姐姐没有跟随。在门口我重新点起一支烟递给她,让她深深吸了一口,紧紧拥抱了她,说:保重!看着王平踽踽离去,我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严打过后,我们受了重创,许多朋友被捕,有两人甚至被绑赴刑场。老大有些心灰意冷,流露出不想干的想法。他去看了城郊的一处砖瓦厂,带着我,在他眼里,只有我可信赖,无话不谈。朋友们察觉到他的气馁,屡屡到他的匿居地做了拜访,看到朋友们的落魄、孤苦,老大实在不忍撒手。老大对我说,他不是一个好老大,真正的老大是行走河边而从不湿鞋的。他象我一样考虑事太多,缺乏决断。我怜悯他,他自己也是一棵棋子,只是不知道下棋的人是谁。那年秋,城北一个团伙看中了我们在市中的一处鱼市场,对我们在那里留守的朋友进行了处理。他们对那处市场觊觎已久,很久蠢蠢欲动,一直怵于老大的实力。这次严打主要是扫黄打非,他们不在打击重点。在医院,我见到了那两个朋友,他们很惨,脸上缠了绷带,手皮脱了一层,皮肤上布满褐红夹杂的斑点,似乎是开水烫过。他们其中一人膝骨被剜了一刀,断了腿筋。老大没说话,默默地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给了他们父母一笔钱,摆脱了前来探视朋友们的纠缠,在众人失望与愤怒的目光下,带我回了他的匿居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大落泪,泣不成声,哽咽地望着我:我该怎么办?我那时年少气盛,对老大的懦弱也深感不满,虽然知道有他的苦衷,仍旧说:只要你点点头,剩下的事我们管。但老大没有理我,回到房间,无声无息了。
   那晚,我梦到了医院的那个朋友,他由于一种疾患的发作被送去活埋,那是他们家族一种古老的仪式。他躺在棺木里,又象是躺在一架担架上,被家族成员抬着往山上走。那里安排着他的暮穴。那位朋友挣扎着探起身望着老大,但说不出话,发出乞求的目光。那目光绝望,又带着乞望。我握住老大的手,老大避开我目光,说:那是他们家族的事。梦很真实,我象梦见自己,看到黄土无声无息撒向身上,醒来还在颤抖。
   后来,我还梦到了姐姐,在一栋破旧的三层楼上,楼道很拥挤,她和王平在一起,好象是多年以后,我感到欣喜。后来又出现了老大,我们四人在一间类似教堂的古式大厅里,大厅破落、杂乱,老大提了朋友的事,就在大厅外的后山上。我们叙了旧,问了平安。最后站在朋友的暮穴前,枯面而对,缄默无言。

   失去鱼市场后,我们的经费主要靠发廊维持。那段期间,老大频频去看了那家砖瓦厂,很少在圈中行走,许多朋友离去了,我们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凄惨,留下的都是和老大有着数十年交情的战友。我能感觉出来,即便他们也对老大深感不满,其中一人曾对我说:老大再不是从前的老大了。
   姐姐对我说:你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看到姐姐的凄惨,我不忍就此离去。我说过我总避免不了为姐姐做些力所能力的事的念头。再说,老大也需要我,他缺乏一种东西,我不知是什么,但知道只有我能给他。
   到了那种局面,其实我想抽身也很困难了。
   中秋,我和姐姐、王燕、娇娇吃了一场冷落的团员饭,在我酩酊大醉时,房门猛然一阵炸裂,倒在地上,灰尘中,闯进来几个人,是那群放高利贷的团伙。他们手里端着铳、猎枪,闷表情地望着我。我睁着通红的眼睛望着他们。我知道,他们对那次破例一直耿耿于怀。我没有说话,他们也没有开枪,分散围住饭桌,为首一人剃着光头,手执猎枪顶在我额上,边上一人照我当颅一刀。我不感疼痛,只感过了一会儿,脸颊有道热流,血象断了线的珍珠流下来。姐姐看看为首的秃子,有个明显起身的动作,但顷刻冷静下来,坐着未动,说:钱还你们,加一倍。但他们还是想收回耻辱。秃子冷冷地对我说:跪下。我头脑没有发热,我说过我不呆傻,知道在这种气势下我不能有所作为。我没有怫然而起,我知道面对将的是勿庸置疑的死亡,但也没按他的要求跪下。姐姐说过任何时候不能失去资本,健康和生命,她还暗示了另一点,自尊,那是基本的生命。我顺着枪管冷冷地看着枪尽头那个人,他脸色铁青,神情冷酷,一副钠而亡的架式,好象随时会扣动扳机。但我知他不会。我有经验。只要我不阻碍他的愤怒,他会顾及自己的生命。发廊离站前派不远,而且真是命案,会终生通辑。姐姐从里屋取了全部积蓄,包括王燕的一部分,填了密码,交给秃子。在秃子移开目光,准备接那沓存折时,我忽然又感到大脑狂热,浑身血液开始翻江倒海。我用充满怨毒的眼光瞄向那位秃子,浑身愤怒颤抖。我脸色发青,眼睛充血,双拳暴出了手筋,象随时会撕碎眼前一切的煞魔。我没有揩拭创口汩汩流下的鲜血,由它顺着脸流向脖子,染红衣领。我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秃子感觉到这一点,回过脸,以同样凶煞的目光望向我,对峙中,我能感到他的退让,他和我对视片刻,猛然一枪托抡向我左额:丫以为我真稀罕你这烂婊子们的钱吗?我右颅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左额那道创口深及骸骨,几乎波及眼球,但毕竟保全了生命。

   那年冬,我们这个圈子分崩离析,老大毅然去城郊接管了那家砖瓦厂,带走了他几个铁杆朋友和大嫂,把发廊留给了姐姐。他没有带我。他对我说:你该回去了,老大不混出个人样来,你永远别回来。他了解我的性格,我不能承受失败,只能在顺境才可以发挥出自己的潜力。那段时间,我成天捌一把短铳。娇娇的前主人看到我们的败落,有寻衅的想法。娇娇深居简出,几乎不做什么生意。在姐姐的调节下,我没有和那个发廊老板做正面接触。她宴请了那位几乎是名不经传的小流氓,对他大捧特捧,甚至安排了王燕对他做了接待。她自己没有,即便有,也不可能让我知道。她知道我忍受不了这种屈辱。在她的斡旋下,那位发廊老板放弃了寻衅的想法。他也有他的顾虑,即便面对我一人,他也不能确保格斗无虞。在他眼中,我是个疯子,随时可能爆发疯狂。
   娇娇重新出来后,发廊的生意又有了好转,那段时间收益颇丰。但我们再没有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的气氛。火车站另一个团伙到发廊收了几次费,姐姐都没让我知道。我的求学之旅将要结束,姐姐想让我安心渡过最后的时光。毕业前,我沉浸在对新生活的美好瑕想和对姐姐及其姊妹的矛盾眷恋中。那年六月,我们又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快乐时光,每晚坐在那棵巨大的悬铃树下打牌、喝酒、象一年前那样嘻打疯闹。但每次欢娱后,我都能感到一种深深的酸苦。我不愿离开她们,我对姐姐有着深深的眷恋,但新生活对我的诱惑更为强大,我总觉得那是我的最终归宿。我想实现我的作家梦,把这一切铭记在书本上,昭示天下,让世人知道我们曾受过多么深重的苦难。让那些社会精英们感到惭愧。他们总是拿我们当怪物,象消灭害虫害畜一样催枯去朽,毫不留情。他们总在标榜自己无瑕无疵,从来不愿正视我们,正视自己,正视自己的灵魂。
   毕业典礼那天,姐姐给我安排了一场送别宴,我们四个,还有王燕、娇娇。席间,姐姐对娇娇说:现在不象以前了,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你要走,是姐姐没能力安排好,我不拦你。娇娇低下头,过一会儿看我一眼:你们还会回来吗?她指老大他们。我扭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大的想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娇娇垂下头,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娇娇和我一样,只适合在顺境中生存,只是我没有她的凉薄。当然,世态炎凉,自古亦然,谁也无权指责她什么。
   宴后,姐姐把我和娇娇安排在一起,她说:你太死板,一定要改变。你要做一个男人,这世界做女人太悲惨。我们都是命,你不同,你是男人,永远记住这点。
   姐姐的话总让我摸不着头脑,她的意思我象女子,除了天生一副女子像,我随时可以把长刀捅进对方的腹腔里,这一点不是女人可以做到的。那晚,我没有和娇娇一起,我缺乏一种心态。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对她们的冒犯是一种亵渎,而我更不允许任何人冒犯我。
   第二天,姐姐把我送上了火车,临去前,她叹了口气,说:你好自为之吧。随着火车发动,离去,姐姐的身影消失站台,我怀着美好的憧憬,满怀希望走向未来。

   我开始了我的作家梦,回厂头一段时间,由于厂内关系复杂我没被安排工作,那四个月,我完成了一篇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写到中段其实我已知力已难及,但凭着热情坚持完成。那是我的初恋,回忆美好、真实,但文字粗糙。那时我根本不懂真实与艺术处理的关系。四个月后,我被安排了工作,在厂里表面处理做一名电镀工。那工作又脏又累又危险,成天套着长胶鞋和塑料手套在酸碱液里泡。我的左腿留下了强碱烧灼的伤痕,两年后才好,现在还隐约可见灰色的疤印。我的双脚染上了灰趾甲,直到调到现在居住的这个城市花了一千多块钱才治好,左脚无名趾仍未痊愈,到冬天就易冻伤。今年冬暖,仍有些伤损。父亲对我的作家梦颇为恼怒,虽未明令禁止,但从各方面施加压力让我放弃。我的工作也不如意,干不够工时,月薪两百余元。厂内关系网错综复杂,任何事都有两重标准。我父母无权无势,没能力给我安排一件体面的工作。我坐过牢,念的大学被认为有水分。尤为令人恼火的是我根本没有时间写作,这和我起初构想的憧憬相差甚远。那年冬一天,大雪,早晨到车间我按照日常程序做准备工作,这道工作我总是多加一道序,在一晚上冻成冰渣的槽水中加注热水——水冷,我要不停从槽中取零件。由于暖气冲水的等待和加水到槽中的路程,我总会浪费一小时工作时间,这使主管领导颇为不满。凭心而论,他是个讲义气的汉子,但由于我才出校门的清高和对他管理能力的怀疑,他对我颇多刁难。那天,在我往槽中加注热水时他训斥了我:人家都能过,就你是大公子!这种斥责在几月的磨合中我已习惯,虽感恼怒,并未发作。我是个别人一句话就要想半天的人,在继续往槽中加注热水时,由于心不在焉不慎注入了盐酸,一珠酸液从槽中溅起直入左眼。虽然经了槽中大量水的稀释,我还是感到一阵巨痛,当即把眼伸到水管下清洗。我说过我善于夸大内心的感受,在清洗的那一分钟内,我脑中转过无数念头,觉得天下悲惨之人莫过于我。而我又以为眼睛毁了。清洗完,我只感到愤怒,半年未发的冲动直达大脑,眼前一片昏乱。我眨眨眼,由于心理作用眼疼不止,我扭头乱扫,只想找个对象一通发泄。那位主管领导早感不对,在我清洗眼球时就离开了。我找不着人,抓起电解槽上的极杠,那是根长达两米的铜棒——任由成串的挂具及其待镀的零件落入槽内电解液中——对眼前的一切,窗户、仪表盘、烘箱、每一座电解槽一通乱砸,所有人都惊慌闪避。我拖着极杠奔到领导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踹门,那位主管领导不在,我闯进他办公室,砸了他的桌,撕了他的考勤——上面有我旷工两天的记录。在最后拖着极杠冲出门时,我回头狼嗥地吼了一声:谁再逼爷们干活,爷们杀了他!
   我没有继续上班,回了家,躺在床上默默了流了会儿泪,忽然强烈地思念姐姐。我没有告知父母,没有留下任何字条,起了床,简单收拾了行李,顶着纷飞大雪一路步行到车站。在车上,我遇到了几个寒假返乡的大学生,他们的无忧无虑令我黯然,我至今记得其中一个女孩清脆的嗓音,对同伴嘻嘻笑着做着手势:左抱球,右抱球,一记推窗望月……。我没有听下去,垂下头,起身分开他们走到卫生间,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一路垂泪,直到我深深眷恋的那座城市。
   姐姐不在了,那家发廊换了主人,门楣那匾绿幽幽的“绿岛”被拆除,换上了陌生的“相思”,整个发廊格局发生了变化,没有从前的痕迹,化妆台上依然淋琅满目,但再找不到姐姐的印迹。新主人告诉我姐姐回了老家,王燕不知下落,娇娇在城北一家发廊继续她的生意,而王平,劳教期满,回来了。
   按照那位发廊老板留下的地址,我找到了王平的住所,一个贫民窟式的矮房区住宅。相见那刻,我们抱头痛哭。她一人租住一套两室一厅,没有保护人,象一个孤魂野鬼独来独往继续她的生意。看得出来,她日子过得艰难,但我帮不了她什么,我也是。我问了她在劳教所那两年的事,她提起来很平静,象讲述一场梦。她在劳教所学了新手艺,并演示给我看。确实很神奇,让我没有感觉的抽去了她为我戴上的项链。她说她从未失过手。我环顾屋内,虽然华丽,但昏暗,潮湿,象地下仓库。房间在一楼。按她的能力,我想不至如此落魄。她看看我,默默打开化妆台,望着抽开的抽屉深默了一会儿,说:我离不开它了。我往里看去,泪猛地落下来,狠狠抓住她肩:你怎么那么傻呢?那是毒品。
   第二天,在我的陪同下,她做了两笔活,收益颇丰,并接了一个熟客的生意。我独自找过去一个朋友借了一把猎枪,晚上到一家服装店找那里的老板要了五千块钱。我把她送去了戒毒所,离去前,我哭着对她说:千万别糟践自己,姐姐说过,我们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灵魂。她扒着门栏,孤苦无依地望着我,在我准备转身时,看到她眼光,忽然感到一阵悸动,冲进门象两年前一样紧紧拥抱了她:相信我,袁遥一定会混出个人样,一定会回来接你!
   我没有去找老大,从王平口中得知,老大生意惨淡,随时可能关门。

   我回了家,这次出走未遂得到了父母短暂的同情,我知道得不到他们理解,这次同情持续不了多长时间,我的根在姐姐那里,和他们不是一类人。我依然固执地做着我的作家梦,春去冬来,不肯放弃。两年后,厂里政策发生了重大变化,发展方向由乡村转向城市。我做为第五批的调动职工,到厂里在省会一个开发区建立的新厂开始了新工作。我的工作得到了调整,在父亲的活动下,调到了一个舒适的岗位。那段时间厂里形势大好,我月薪达到了千余元。我谈了恋爱,是母校的一个大学生,我们感情一度很好,但我总不由自主流露出在她看来是流氓习气的想法。次年秋,我给她写了封信,把几年来写作积累的一些理论做了总结。我提了姐姐的事,她似乎不堪忍受,猝然中止了与我的联系。那年元旦,我去了那座城市,女友避开了我,那时我对她感情很深,对她的决然而别不堪痛苦。回去时,在火车站,我意外地得知了姐姐的消息,她在左近,新开了家发廊,离以前那家不远,隔一个广场,就是火车站广场,和以前不同的是发廊没有设在街面,而是在一条胡同里。发廊装修华丽,墙壁上贴了淡黄的壁纸,仿木的褐色化妆台簇新,看起来生意很好。多年未见,我们互拥着哭了一场,我把女友的眷恋转移到姐姐身上,象一个委屈的孩子述说了女友的无情。姐姐仍象以前那样避开了我的眷恋 ,推开我,说:你还是不愿做一个男人。她这屡屡出现的暧昧之词使我不禁恼羞成怒:我还要怎样才象一个男人!姐姐默默看了我一会儿,见我始终不能平静,扭开头。
   王平过来了,她戒了毒,恢复了从前的美丽。她很少再做以前的生意,靠做活维生。三年来,她只失过一次手,看走了眼,对方也是一位此道中人,没有难为她。姐姐没有告知娇娇的消息。王燕不在这座城市,去了南方,和另一个团伙,现在也失去联络了。
   夜里,姐姐叫过来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体态微胖,看起来有些呆傻。姐姐把我和她关入房门。她受了姐姐的吩咐,脱了衣,爬到床上,以一种憨态对着我。我沉浸在对女友的思念中,虽然她引起了我的欲感,仍把被子扔在她身上,没做什么。我想姐姐是让我摆脱对女友的思念。但我爱她,我不能避开负罪感。

   第二年,汽车行业受到即将来临的入关的冲击,我们厂效益陡降,许多人员下岗,我被调离了原工作岗位,在装配一线任一名车间操作工。我不能忍受那种毫无价值的生活。我想实现抱负,我的能力不在这方面。传统总认为金子在哪里都能闪光,但我知不是,我在那里只能是一团狗屎。我对工作不满,经常迟到、早退,对车间主任安排的搬运和打扫卫生诸如此类的工作一概避之不理。在她又一次安排我打扫一间仓库,我以踢球受了腿伤推卸时,她再忍受不了我对她的蔑视。当着厂办主任的面,对我进行了毫不容情地呵斥,警钙这次不完成任务,就到厂办报到,她不会再允许一个不服从分配的职工留在她车间。厂办主任对我有过恩情,在他面前,我没有发作。他走后,我拎起工作锤,闯进车间主任办公室,对她说: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这里向您道个歉。说着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至于腿伤的事,您说要开医院证明,我看没必要。”我一撂腿踩到办公桌上,撩起裤角,指着小腿骨说:喏,这是上次踢球撞的伤。皮肤完好无损。在车间主任——她是一个近视眼——往前凑近瞄时,我扬起工作锤重重砸向我腿骨:您看,确实紫了。车间主任顿时面如土色,坐在办公椅中大抖不止:你这是什么意思嘛,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我收起锤,带着哭腔说:您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大家平平安安不好吗?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吗?从那以后,那位车间主任再也不管我事。而我,则竭力笑对每人,有时神情近乎阿谀。大家说我变了,又是小时候那个活泼可爱的袁遥。
   那后不久,厂里实行聘岗,在厂报栏上登了招聘销售人员启事,虽然明知人员已内定,我仍旧抱着侥幸心理填了申请。结局没出现前,人总会抱有希望。当我拿着那份精心填写的申请表找到主管经理,正赶上他发火,一个销售人员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屡行吩咐。他斜了我一眼,看也不看我那份申请,抓过去揉成一团扔进纸娄:是不是个人都想往销售科里钻,本来就是矮子里挑将军的事,也不惦量惦量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只感到脑袋訇然一声,什么东西倒蹋了,眼前昏暗一片,看到的全是一团团模糊的黑影。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本能地拎起那位经理,全身颤抖,脸红得发紫,额上青筋凌突,头发由于不可遏制的怒气象电击一样直立起来。我不能克制我下一步的行为,我颤抖了很长时间,脑子里转了万千念头,在一个死角,终于发出一声巨大的怒吼把他摔到在地,我用一切力量,从心底深处和每一个细胞暴发出来的力量恶毒地、置之死地踏踩、暴打了他。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阻。我脸色铁青,完全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当我把昏死的经理拖向窗台,准备往楼下推时,看到一个小女孩天真地抬起头望着我,她发出稚嫩的嗓音,歪着头,笑眯眯地对我说:叔叔,你在做什么?我猛然一阵抽搐,泪落下来,朝那位女孩露出苦涩的笑容:叔叔在玩捉迷藏呢。我放下那位经理,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
   那晚,我回忆了这两年常做的梦,在陌生的地方往回走,回家。路很长,走过一段又出现一段。有时在山区,盘山小道望不到尽头;有时在雪地,或者在国道上,在丘陵地带的麦垅上。我总是想寻找一条捷径,而且我总能远远地望到家乡,但捷径不是太陡峭就是仍很长。我没有交通工具,在山路上,我倒骑着椅子格登格登地驰骋,在雪路上,我一跛一跛的滑行,不停摔倒。我尝试过搭乘列车,但总晚点,我追着火车跑,撵也撵不上。
   那些梦很久没做了,那晚,回忆起这些梦和白天发生的事,我写了一篇沉重的日记:不知是我在演戏,还是戏在演我。我感到疲惫。跋涉在梦境中渐即远去,我四顾黯然。我的掩饰越来越勉强,他们怀疑地看着我。我的笑容越来越尴尬,越来越钝涩。我参悟一层,我的马脚便露出一分。他们察觉我是异乡人。
   那篇日记后不久,我告了假,潜回了姐姐居住的那座城市。老大的砖瓦厂已经关闭,跟着他的只有四个忘命之交的朋友。他们靠开一家餐馆维生,每天应付工商、税务、卫生无穷无尽的白吃白喝,空白支票。王平和姐姐时常领着客人前来惠顾。老大问我近况,我扑在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前襟。老大抚着我的头,说:你姐姐埋怨过我,说我不该把你当棋子,我不怪她,我们都是棋子,现在棋局输了。
   我没有去找我的女友,站在大学门前,望着满脸漾着喜色,出入不绝的学生,无颜踏入校门一步。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一个女子,有一人正做她的活。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当那人用刀片划开她挎包时,我不知出于什么下意识取出短铳抵住他。那位女子是银行工作人员,挎包里装着储蓄款,我粗略扫了一眼,约有十万元。出于感激,那女子请我进了晚餐,余下的时间在舞厅跳了舞。她舞姿出色,有着动人的歌喉。我们合唱了“慢慢地陪着你走”。那晚很美,我仿佛回到和女友欢聚的时光,又好象回到那巨大的悬铃树下,打牌、喝酒、嘻闹。分手时,我们互留了通讯。月光下,她脸颊无瑕,温滑如玉,轻飘着一头乌黑的秀发。我喜欢她。
   第二天,她下班后我又约见了她,看得出来,她对我有好感。我没有隐瞒过去的经历,她也没表示嫌弃。她劝我回去上班,我很感动,但我受够了那种日子,表面上唯唯诺诺,内心并无打算。我毫无打算。如果有,只想劝老大回到圈子,继续以前的生活。
   老大对我说:我老了。
   他的气馁使我黯然,那四个朋友的锐气也将被消磨殆尽。
   在和那位银行女子的交往中,我流露出心灰意冷的想法,那女子屡屡劝我想开些。在一个月洁风清的夜晚,我吻了她。那吻很久,我很留连,不想分开。我对一切幸福都很留连,总有一种正在失去手中一切的念头。
   姐姐对我说:首先得承认生活。但我不,我觉得命运不公,我的努力没有得到报偿!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新结识的女友那里我得知了一辆运钞车不定期到那家银行运送储蓄款,当时我未在意,回去后,仍是出于偶然,我向四个朋友提了这件事。在我平静地陈述和女友之间的故事,提到运钞车时,忽然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向四个朋友做了暗示,当然,瞒着老大。虽然生活磨平了他们棱角,毕竟十年铸剑,仍有余勇可贾,他们当即表示赞同。随后几天,我以恋受为由随那位女子在银行周边及银行内做了踩点。我视觉性很强,回来后按照印象绘了银行内部的平面图。简单地描述了银行周边的外貌。那是个绝佳的地点,方圆十里没有派出所,位于一条树木葱郁的街旁,地处荒僻,在城郊。我让四个朋友分批到现场做了踩访,在他们熟悉地形后,我在地图了绘了逃离路线。由于是死罪,杀人避不可免。我想到了姐姐的男友,他抛弃了姐姐,象甩掉一双穿烂的袜子一样毫无留恋。我需要他的车做交通工具。总有人会做出牺牲,不是他们就是我们。我知道至少得杀一人,总是死罪,不如此不足以震悚银行职员,如果没有悍不畏死的决心,他们随时可能拉响警铃。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拉响警铃,我将杀尽可能多的银行职员,我总有必须让别人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的可怕想法。我仍有足够的时间逃离。如果出现意外——不可能是百密无一疏的。我将用硫酸泼在脸上,拉响手雷。我对四个朋友也做了同样的交待,因为任何一人落网或留下全尸都会暴露他人。没有人会通过审讯,只要三天三夜不合眼,人的精神就会崩溃,只想结束这一切。
   随后的一天夜晚,很晚,我最后一次踩点回来。车已到手,我们约好了第二天动手,将有一辆邮局的运钞车早八点到银行门口。我们分发了武器,各种善后工具,包括硫酸、手雷、云南白药和纱布。本来晚上我和他们一起,但我想再见姐姐一面。很可能是最后的抉别,我想再看她一眼。在楼道口,我忽然感到身后有人窥视,本能地紧张起来,把手掖向腰间,在转过楼道弯时,我猛地伏下身,拨出枪趴在地上向下瞄去。楼道尽头,一个黑影静静地在黑暗中现出轮廓。她脸色苍白,身形憔悴,象那晚我梦到的那个朋友,眼神绝望中带着乞望。她显得无助,象我必须呵护的一个孩子,又象一个遭到遗弃的婴儿。她嘴唇半启,身影在月光中微微颤抖。她双臂无力地扶在扶手,象随时会瘫倒在地面。她没有说话。我哭了:姐姐。

   姐姐默默脱去衣服,灯光中,她的身体洁白无瑕,在初春的料峭中微微发抖。她抱起肩,伏在我脚下,无声地啜泣。她神情哀恸,长发散乱着盖住我双脚。我扶起她,再次深情地喊:姐姐。她站起身,拉起我手,退到床边,说:来。我默默地流泪,用被单盖住她身体:你是我姐姐呵。她固执地抖开被单,拉住我手盖向她胸口,我能感到她皮肤的温凉。我抽搐地缩回手:姐姐!她披上被单,在枕下翻出几料药丸,倒在杯里:你睡一会儿,等觉醒了,一切都好了。我背开手,垂下头:他们在等我。她看了我一眼,从化妆台上抽出剃刀,猛地切开手腕。在我惊讶的目光下,她的腕象婴儿的嘴一样张开,血喷涌而出。我疯狂地抢她的手,由于幅度巨大刀刃划伤了手掌,我把刀远远地抛向门口,迅速从包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物和纱带,姐姐推开我,指着桌上那杯水:喝下它!我毫不犹豫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疯狂地给她上药,包扎。药物是灵效的,在起初的一段血流不止后,纱布渐渐变黑,结疤,不再往外渗血。我在纱布外重新撒了药,另外缠了层纱布,姐姐的左腕被白色的纱布包裹,映着周身上下殷红的血,象受难的女神。我把她扶向卫生间,打开热水,为她做了冲洗。我收拾了床铺,换上了洁白簇新的被褥,把她抱向床上,盖上被子。我守在她身边。她看着我。我避开她眼神,悄悄看表。姐姐脸色苍白,由于失血过多嘴唇发白,身体在被褥下竭力遏制着颤抖。我不知我能否挺过即将来临的睡意,那大概是安眠药,只想等姐姐支持不住先昏睡过去,跑到卫生间吞肥皂水,吐出胃内的药。我知道行动时任何神智不清都会导致难以挽回的灾难。姐姐一直牵着我,不肯放手,始终不肯盍下眼皮。我看着她,只感焦虑陡生,竭力忍着烦燥平静地守着她。我没有感到睡意,只奇怪地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我古怪地感到下腹一股热气痉挛上来,让我烦燥,又不是惦记行动的烦燥。我眼神不再能保持平静,感到那股热气越来越烫,不可阻挡。我渐渐感到浑身燥热,两眼通红,体内正酝酿着一种想摧毁一切的力量。我似乎知道了什么,瞪了姐姐一眼,咬紧牙关。当我牙齿由于不可遏制的颤抖格格交战时,姐姐猛地睁开眼:征服我!我挥身颤抖,拼命压抑着邪念,姐姐猛地探起身撕开我衣领:摧毁我!我再也克制不住邪念,疯狂的扑向姐姐,不顾姐姐的呻吟发狂地对她撕打、抓咬。我象一头发狂的野兽不停地向姐姐扑击。我没有想银行的事,没有想朋友们正在行动,没有记挂女友的安危,没有想到邮局的运钞车正被炸得四脚朝天、纸钞飞扬。我没有想到银行职员一个个被击倒在地上,在血泊中呻吟怒号,没想到朋友们与一辆偶然经过的警车遭遇,浴血苦战。除了姐姐铺天盖地的呻吟,我没有听到一切。没有听到刺耳的警笛,没有听到武警官兵冲锋枪密如爆豆的扫射,没有听到一颗颗手雷炸响,没有感到一个个灵魂被炸得四分五裂,一具具尸体被烧成焦骸,不成形状。最终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我疲惫不堪地爬起身,看着不堪承受的姐姐心力交瘁地睁开眼,陡然感到不可遏制的痛苦,跪倒在床下:姐姐!
   姐姐脸色苍白,费力地支起身,望着我,伸出手抚向我头: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

   第二天,我到了现场,尽管费了很大周折,仍未收集到朋友们的尸骨。现场盘查很严。我从相册中取出他们相片,和老大、姐姐、王平为朋友们立了坟冢。我在坟冢旁植了棵悬铃树,悬铃树很柔弱,是棵树苗,在初春的寒风中颤抖。老大看看我,什么话也没说。王平默默地盯着那堆坟冢。我们一齐默哀。
   老大望向山外:我们都是棋子,可下棋的人呢?
   我望向姐姐,姐姐避开我目光,说:他是个好老大,我错怪了他。下山时,她瞄我一眼:你也是。你始终不肯做一个男人,但姐姐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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